Monday, 11 March 2013

第一学段第十周课文



荷塘月色

 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。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,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,在这满月的光里,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。月亮渐渐地升高了,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,已经听不见了;妻在屋里拍着闰儿,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。我悄悄地披了大衫,带上门出去。

  沿着荷塘,是一条曲折的小路。这是一条幽僻的路;白天也少人走,夜晚更加寂寞。荷塘四面,长着许多树,蓊蓊郁郁的。路的一旁,是些杨柳,和一些不知名的树。没有月光的晚上,这路上阴森森的,有些怕人。今晚却很好,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。

  路上只有我一个人,背着手踱着。至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;我也想超出了平常的自己,到了另一世界里。我爱热闹,也爱冷静;爱群居,也爱独处。像今晚上,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便觉是个自由的人。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,一定要说的话,现在都可不理。这是独处的妙处;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。

 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,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。叶子出水很高,像亭亭的舞女的裙。层层的叶子中间,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,有袅娜地开着的,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,正如一粒粒的明珠,又如碧天里的星星,又如刚出浴的美人。微风过处,送来缕缕清香,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。这时候,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,像闪电般,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。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,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。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,遮住了,不能见一些颜色,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。

  月光如流水一般,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。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。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;又像笼着轻纱的梦。虽然是满月,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,所以不能朗照;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——酣眠固不可少,小睡也别有风味的。月光山隔了树照过来的,高处丛生灌木,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;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,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。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,但光与影却很和谐,如小提琴奏着的名曲。

  荷塘四面,远远近近,高高低低都是树,而杨柳最多。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,只在小路一旁,漏着几段空隙,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。树色一例是阴阴的,像一团烟雾;但杨柳的丰姿,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。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,只有些大意罢了。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,没精打采的,是渴睡人的眼。这时候最热闹的,要算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;但热闹是它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



北京的胡同

  我从小生活在上海的弄堂里,而北京城那幽深的、弯弯曲曲的、屋瓦上长着青草的胡同,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我。

  上海的弄堂,我觉得最欠妥的就是一色的灰水泥地,它隔断了人与泥土的联系。北京的胡同却不是这样。胡同院子里有花,有草,有树。我有一阵子几乎每天经过西城的笔管胡同和新文化街,每次从那几棵伞盖般的古槐绿阴下走过,心中就不免涌起一种恬适的感觉。逢到夏季开一树的白花,地上落满了纤巧的花瓣。浓郁的清香,飘荡在卖菜的小推车上,飘荡在跳橡皮筋的小妞、依杖而立的白发长者的身上,给人一种说不尽的宁静与写意。

  小小的胡同,一座座四合院,似乎每一扇经久不敝的、雕刻着已无法辨认的对联的木门,都是一部古老的历史,给人一种神秘感。人们每每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,或闲谈,或下棋打牌,或京剧清唱,或箫笛悠扬,自有一番人间的乐趣。我有一次经过一个四合院,一家生活并不富裕的小屋主人的雅兴叫我吃惊。门前青砖上放着几十盆花卉——月季、米兰、朱顶红等,低矮的屋檐上一溜排开竟有六七只竹丝鸟笼,雕以花纹,曲线弯得那么有神韵的青铜鸟笼钩,仿佛音乐的滑音一般,给人一种和谐的美。黄雀、画眉、翡翠鸟吟唱其间,不知忧愁为何事。

  我喜欢北京的胡同,因为它给人一种亲切感,一种爱。灰墙,青瓦,默默的小石狮,斑驳而古老的木门,一切似乎是那么平淡无奇,然而推开门一走进去,拐过影壁,你立时会被一种难以名状的,似乎是中华民族所特有的温暖所包围。“大哥,您来了,有日子没见啦。”他们在房门外火炉上用被煤烟熏燎得漆黑的小壶烧水,冲上一杯花茶,拿出一碟蜜饯,小桌上一放,别提有多美了。仿佛谁都是你亲爱的大爷、大娘、兄弟姐!妹,一个温暖的家。别看那墙、那门、那屋不起眼,那里还真的有大学问的人哪。每当我遇到莎士比亚的难题,费解的中国古典诗文,查字典也无法晓其意的拉丁文,到胡同里一走,总能遇见一些亲爱的长者,知识广博而不骄矜。或饮酒,或品茗,在微醺中排忧解难,纵论天下。即使在梦中,我也忘不了那在胡同里静静聆听的美妙时光。

  就这样,胡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每次出国归来,我总是怀着一颗急迫的心到胡同里去走一走。看看那一座座住满人的大杂院,那依胡同墙而建的简单的小房,那窄得只能走一个人、一辆车的小道,听听老人悠远的京腔和孩子牙牙学语的童音,尝尝飘着醋香的凉拌面和饺子……这一切是多么的可亲。逢到我愁闷忧郁的时候,漫步于胡同的幽远之中,望着那古老的胡同墙隙间生长出来的野草,仿佛一切也都宽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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