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18 February 2013

一条黑色围巾


一条黑色围巾

  为了翻寻一件秋衣。无意中在箱底看到了那条围巾,那是用黑色绒线织成的,织着宽宽的条纹。在这朴素的毛织物里,编制着我终身难忘的记忆。

  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。在一个漫天风雪的日子里,父亲从故乡赶来学校看我。他穿了件灰色的皮袍,衰老的目光,从眼睛的镜片后滤过,像万物凋零的暮秋,充满了感伤的意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椭圆形的点心盒,上面糊了土红色的贴纸,一看就知道那是家乡的土产。

  父亲微微弯着身子,频频拂拭着衣领和肩头残留的雪花,说:“自家乡被敌人占领后,不知道你情况如何,我和你母亲时刻惦记着,只是火车一直没有通行。我真埋怨自己,当年只顾埋头读古书,却不会骑自行车,不然,阿筠,爸爸会骑自行车来看你呀……”

  我正要写一篇中国文学史的报告,对父亲的唠叨并不留意。父亲取出砚台,为我磨墨。我写呀写的,竟忘了他的存在。尽管他近在咫尺,但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。

  天色渐渐昏暗了,我终于揉了揉胀痛的双眼,拾起那原封不动的点心盒,对父亲说:“我拿回宿舍留着慢慢吃吧!天快黑了,我去拿书包,到旅舍去看母亲。”

  到了旅舍,母亲正在门前等候我们。我絮絮叨叨地和母亲谈着学校的生活。父亲却在一旁寂寞地翻着我书包里的书稿,好像希望凭借它们,来了解我这个逐渐变得古怪而陌生的女儿。我对父亲翻查书包的行为感到怏怏不乐。

  一会儿,父亲放下了书包,吞吞吐吐地似乎要说什么,却又在迟疑。最后,他终于开了口:“阿筠,在同学当中,有什么比较要好的朋友吗?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
  “没有,谈这个做什么?我要读一辈子书。”没有等他说完,我瞥了他一眼,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
  那慈祥体贴的母亲,向父亲做了个警告的眼神,似乎说:“你难道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倔?少惹她气恼吧!”一时,三个人都沉默下来。在那寂静的雪夜,只听到窗外断续传来的打更声。

  第二天,天色微明,我便匆忙地整理好书包,预备赶回学校去上课。父亲仍然把我当成一个稚龄的学童,摸着花白的胡须说:“阿筠,我送你去搭电车!”

  北国冬天的早晨,天上仍然盖着层层的乌云,雪花仍然疏落地飘着。在路上,父亲好像又想起什么,对我说:“阿筠,我和你母亲从故乡赶来看你,你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。如果同学中有什么要好一点的朋友,你不要太孩子气,也不要太固执,告诉你母亲和我,我们会给你一点意见,对你总是有益的啊,傻孩子……”

  我对父亲一再提起这个问题感到厌烦,就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没有就是没有!”

  一辆电车终于驶来了,打破了这窘迫的场面,我正准备跳上电车,父亲却一把拉住了我:“你不冷吗?”说着,他匆匆忙忙地从颈上解开那团团围住的黑色围巾,也不管我在众目睽睽下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
  “爸,车要开了。”我说。他颤抖着双手,匆忙地把那围巾一圈圈紧紧地缠在我的脖子上。

  我登上了电车,赶紧找了个座位坐下,动手解去那围巾。因为那老土的围巾和我身上光鲜的打扮是那么不相称。我望着窗外,那个弯曲着身子、头发斑白的老人仍然伫立在那儿向我凝望,雪花片片飘落在那光秃秃的头顶,他打着寒噤。顿时,我感到一阵心酸,手指麻痹得不能动弹,只让那解开了一半的围巾,长长地拖在我的背上。

  我一直不曾认真考虑过父亲提出的问题:“你在同学当中,有什么比较要好的男朋友吗?”我一意孤行,固执而盲目地将自己套上那不幸的枷锁,如今落得负荷了家庭的重担,心力交瘁,孤独地颠簸于崎岖的人生曲径。幸福婚姻的憧憬如同一片雪花,只向我作了一次美丽的眨眼,便归于消溶……

  那条黑色的围巾连同我的记忆,如今仍珍贵地存放在箱底,颜色依然那么亮丽,和父亲在电车站分手的情景依然那么清晰,只是父亲的墓地却已经绿了几回青草,飞了几次雪花……。此刻,抚摸着那柔软、温暖的围巾,我恍惚听到一声微弱而悠长的叹息!


1.“我”对父亲的黑色围巾的态度前后有什么变化?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?

2.作者在文中几次写到雪花?写出了怎样的心情?
3.我”什么时候才体会到父亲关心的可贵?从哪里可以看出“我”对父亲的怀念与愧疚之情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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