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20 January 2013

单元4.9 失根的兰花


单元4.9 失根的兰花

  顾先生约我去费城郊区的一所大学里看花。汽车走了大约一个钟头,就到了校园。校园美得像一首诗,也像一幅画。校园依山而建,古树成荫,绿藤爬满了一幢一幢的小楼,绿草铺满了一片一片的土坡。除了鸟语,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。
  花圃有两片,一片是白色的牡丹,一片是白色的雪球。在茂密的树丛里,还有闪烁如星光的丁香。这些花想是移植自中国的吧。
  这些花,使我想起北平公园里的花朵,可是,它怎样也不能把童年时的情感再唤回来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这些花不该出现在这里。它们应该出现在有宫殿、亭台和楼阁的地方。因为背景变了,花的颜色淡了,人的感情也薄了。我不知为什么已泪流满腮。
  十几岁,我就在外头漂泊,眼泪从来也未曾这样不知不觉地流过。在异乡见过与家乡完全相异的事物,也见过完全相同的花草。不同也好,相同也好,我从未因异乡事物而怀念过家。我曾在秦岭中拣过枫叶,我也曾在蜀中看过古松,我并未因此想起过家。虽然那时,我穷苦得像个乞丐,但胸中却总是有咀嚼菜根的自励精神。我曾骄傲地说过:“我,到处可以为家。”
  然而,自从来到美国,情感突然变了。在夜里的梦中,常常是家里的小屋在风雨中倒了,或是母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白了。在白天的生活中,常常是不爱看与故乡不同的东西,而又不敢看与故乡相同的东西。我这时才恍然悟到,我所说的到处可以为家,是因为蚕未离开那片桑叶,等到离开国土一步,才发觉到处都不可以为家了。
  美国有本很著名的小说,里面描写一个生在美国的中国人,长大之后,他却留着辫子,说不通的英语,其实他英语说得非常好。有一次,一不小心,他说出流利标准的英语,美国人自然因此知道他是生在美国的。有人问他为什么偏要装成中国人呢,他说:“我曾经剪过辫子,穿起西装,说着流利的英语,你们却拿另一种眼光看我,我感觉苦痛……”
  花搬到美国来,我们看着不顺眼;人搬到美国来,也同样是不安心。这时候才忆起,故乡土地之芬芳,与故土花草之艳丽。
  在清凉如水的夏夜中,有牛郎织女的故事,才显得星光晶亮;在群山峻岭中,有竹篱农舍,才充满诗情画意;在清晨的原野中,有老牛樵夫,才显得纯朴可爱。祖国的山河,不仅是花木,还有可感可泣的故事,可吟可咏的诗歌,是儿童的欢声笑语与祖宗的静肃祠堂,把它点缀得那么美丽。
  宋朝画家郑思肖画兰,连根带叶,均飘于空中。有人问他原因,他说:“国土沦亡,根着何处?”国,就是根,没有国的人,是没有根的草,不待风雨摧残,早就枯萎了。
  古人说,人生如浮萍,在水上漂流不定,那是因为古人未出国门,没有去国怀乡之苦,浮萍总还有水流可借。依我看,人生如柳絮,飘零在此万紫千红的春天。

No comments:

Post a Comment